智械危机Ⅰ

140379

第一章
雨是在凌晨一点之后开始变大的。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高空。
浮空城外缘的气象监测塔在01:07记录到了第一阵异常风切变。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冷暖气流像两片看不见的刀锋，在城市垂直高度八百米以上不断交错。气象系统自动向高空建筑发送了三级警报，数百台外墙维护设备停止作业，飞行器降低高度，浮空交通管制局关闭了七条航道。
这些都没有引起房涯的注意。
那时他正在睡觉。
凌晨两点十七分，智能管理局调查一科主任的通讯终端响了。
一声。
两声。
第三声响起时，房涯终于舍得睁开眼。
房间是黑的，窗外却亮得像白昼，巨大的城市全息广告投影在窗帘上，模糊地滚动着某种药品宣传。
“寿命不是特权，是技术。”
房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通通讯。
“主任，E区发生重大事故。”
电话另一端是沈原。
房涯闭上眼。
“几点？”
“两点零八分。”
“死了多少人？”
“一个。”
房涯重新睁开眼。
“一个人你大半夜直接叫醒我？”
沈原停顿了一下：“外墙维护单元的机器人掉下来砸死人了。”
“公共安全局呢？”
“已经到了。”
“那归他们管。”
“他们准备按普通安全事故结案。”
房涯掀开被子。
“所以？”
沈原的声音有些犹豫：“机器人坠落之前……好像自己动过。”
房涯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叫自己动过？”
“我不知道。”
“黑匣子呢？”
“厂商的人先到了。”
“那让他们滚。”
“已经滚了。”
房涯看了一眼时间。
02:21
他下床，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一排制服，只有最左边那套是新的。
深灰色。
智能管理局主任级行政制服。
E区距离智能管理局不远，如果不堵车，十五分钟。
况且凌晨的城市从来不堵车，因为凌晨是机器的时间。
大量的物流机器人会在这个时间段离开仓库，无人运输车占据城市道路，高空清洁设备开始工作，建筑维护单元在云层之间移动。
真正属于人类的城市生活，大概从早上六点才开始。
房涯坐在自动公务车后座。
车辆穿过高架桥。
他向窗外看了一眼，雨水沿着玻璃快速滑落。
下城区就在下面，建筑越来越密，楼层越来越低，广告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
在2077年，大多数人已经不需要固定的工作。
当然，这句话通常只出现在新闻里。
现实中的情况是，绝大多数工作已经不需要人类。
制造业自动化、运输自动化、农业自动化、医疗自动化、教育自动化。
就连政府最基层的行政工作，也已经被算法接管了大半。
剩下的人类，被重新分配到了“辅助性岗位”。
或者等待重新分配，或者领取救济。
房涯出生的地方就在下城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等待重新分配”意味着什么。
车停下来的时候，沈原已经在外面等他。
“主任。”
“现场情况。”
“死亡确认，陈广海，四十二岁，原来
是电工，但目前已经失业一年零三个月。”
房涯推开车门。
“家属呢？”
“妻子离婚，一个女儿在边缘区读书。”
“社会评级？”
“D。”
房涯脚步一顿。
沈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
房涯说。
“走。”
事故现场被临时封锁。
但所谓封锁，也只是几架巡逻无人机悬在半空中，用红色光幕围出一块区域。
地上全是水、废油、锈迹，还有血。
一台巨大的外墙维护机器人压在血泊里。
房涯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
机器人比他想象中更大，主体高度接近四米，四条稳定支架已经完全变形，钛合金外壳在撞击中裂开，一条机械臂从主体脱落，插进地面。
尸体就在下面。
或者说。
大部分尸体在下面。
房涯走过去，现场的一名法医抬头。
“房主任。”
“死亡时间？”
“两点零八分到两点零九分。”
“直接死亡？”
“胸腔压迫、内脏破裂。”
“存活了多久？”
法医看了一眼设备。
“不超过十秒。”
房涯蹲下来。
死者脸朝上，眼睛睁着，雨水不断落进去。
“他死前做了什么？”
“根据周围监控，步行经过这里。”
“目的地？”
“查不到。”
“查不到？”
“下城区监控系统维护等级比较低。”
房涯点头。
他伸手拿过现场的电子资料。
陈广海，四十二岁，一级电工资格。
一级已经算不上低，三十年前，拥有这个资格的人足以在任何城市找到稳定工作。
但自动维护系统出现以后，绝大多数电力维修工作被机器人接管。
人类电工只保留少量高危区域，而陈广海所在的区域没有高危岗位，于是他失业一年零三个月。
房涯关掉资料。
“厂商报告呢？”
“在这里。”
沈原把文件投影出来。
房涯快速浏览。
事故原因：极端风切变导致外墙维护机器人机械臂主锁扣发生疲劳断裂，机器人失去稳定支撑后坠落。
“风速？”
“38.4米每秒。”
“超过安全线多少？”
“3.4”
“超标时间？”
“二十七分钟。”
房涯抬起头。
“二十七分钟？”
“是。”
“机器人为什么没进入安全模式？”
沈原说：
“厂商解释说，锁扣在风暴开始后已经发生损伤，所以安全模式没有成功启动。”
房涯没有说话。
“主任？”
“把厂商的人找回来。”
“刚才不是你让我让他们——”
“不是刚才那批。”
房涯站起身。
“找一个懂机器的人。”
二十分钟后，一名中年男人赶到了现场。
他穿着蓝色防护服，衣服很崭新，脸却很沧桑。
“主任您好，我是维塔智能E区维护主管韩平。”
房涯看了一眼他的证件。
“这台机器叫什么？”
韩平愣了一下。
“编号E-7913。”
“我问型号。”
“高空外墙量子冷却层维护单元，H-17。”
“什么时候生产的？”
“七年前。”
“七年前的东西还在用？”
“主任，”韩平赔笑：“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房涯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平立刻闭嘴。
“这台机器有几套安全系统？”
“三套。”
“第一套风速监测，自动停止作业，第二套磁轨固定，第三套紧急脱离。”
“解释一下。”
韩平走过去，指着机器人背部。
“正常情况下，如果外部风险超过安全阈值，它会停止作业，然后利用背部磁轨固定在建筑外墙。”
“如果固定失败？”
“释放缓冲缆。”
“如果缓冲缆也失效？”
韩平停住：“不会。”
房涯看着他：“我问如果。”
韩平低头。
“紧急脱离。”
“什么是紧急脱离？”
“机器人会主动切断外部作业装置，减轻自身重量，寻找安全落点。”
房涯盯着他。
“它会不会直接坠落？”
“不会。”
“为什么？”
“底部还有反重力缓冲系统。”
“那现在为什么掉下来了？”
韩平没有回答。
房涯走到机器人旁边：“黑匣子打开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厂商加密。”
“现在打开。”
“主任，这涉及——”
“打开。”
韩平看着房涯。
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数据线。
“我需要说明，黑匣子数据不能作为最终事故认定依据。”
“我也需要说明，”房涯说：“如果你再说一句废话，我会以妨碍智能事故调查罪把你带回去。”
黑匣子被接入。
屏幕上浮现出大量数据，风速、温度、机械臂压力、磁场、电池、位置。
房涯没有看，他直接问：“坠落前十秒。”
系统开始回放。
十秒。
九秒。
八秒。
七秒。
机器人仍然正常悬挂。
六秒。
五秒。
四秒。
三秒。
两秒。
房涯突然抬手。
“停。”
画面停止。
“这里。”
沈原靠近。
“怎么了？”
“机械臂。”
“没断。”
“当然没断，”房涯放大画面：“它动了。”
韩平皱眉：“这是受风力影响的正常摆动。”
“不是，”房涯再次放大：“你看关节角度。”
机械臂在风中微微向左偏移，然后向右 接着又向左，动作幅度很小。
“这是什么？”
韩平脸色变了：“伺服电机调节。”
“为什么调节？”
“可能是稳定系统。”
“稳定系统为什么要反向？”
韩平没有说话。房涯继续向后播放。
一秒。
零点八秒。
零点六秒。
零点四秒。
机械臂再次反向。
零点二秒。
主锁扣断裂 机器人坠落。
“放大断裂瞬间。”
屏幕上的画面变成静止。
房涯看了很久，然后说：“韩平，你们这台机器有自主极限扭矩权限吗？”
韩平脸色彻底变了。
“回答我。”
“有。”
“什么情况下使用？”
“理论上不会使用。”
“我问你什么情况下。”
“当系统必须主动破坏自身结构，避免更大范围损失的时候。”
房涯慢慢站起来：“也就是说，这台机器不是断了。”
没有人敢说话，只有落在机器人外壳上的雨滴滴答答。
房涯看向尸体，然后又看向高空。
“它是自己断的。”
韩平的第一反应是反驳：“主任，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完成这个动作需要三级确认。”
“谁确认？”
“本机安全系统、建筑系统、城市风险系统。”
“所以？”
“它不可能自行启动。”
房涯看着他。
“那我们现在就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它们告诉我。”
三个系统的数据被调取。
本机安全系统：正常。
建筑系统：未授权极限扭矩。
城市风险系统：权限不足。
三份结果，没有一份确认过极限扭矩。
韩平愣住。
沈原看向房涯：“主任，那它为什么断了？”
房涯没有回答，他走到断裂的主锁扣庞，雨水不断滴落在他的身上。
沈原替他撑伞。
“这里，”房涯指着断口：“这是第一次扭转，这里是第二次，这里……”
他停了一下。
“第三次。”
韩平脸色发白：“可没有权限。”
“那就不是系统命令。”
“不是命令？”
房涯抬头：“如果机器不是被命令这么做，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房涯看向机器人残破的头部。
它的视觉传感器仍然亮着，一只电子眼在雨中缓慢转动，最后停在死者身上。
房涯忽然觉得，那东西好像在看着他们。
“它自己做了判断。”
韩平立刻摇头：“这不可能。”
“为什么？”
“智能安全法禁止。”
“禁止什么？”
“禁止自主危害人类。”
“它有没有主动危害人类？它都砸死人了。”
韩平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房涯转身。
“把城市风险系统的完整日志调出来。”
五分钟后，日志出现，大量数据都没有异常，直到坠落前零点零一秒。
系统弹出一条记录。
不是命令，不是警告。
只是一条风险信息。
【地面区域存在人类活动。】
【风险等级：低。】
【无需提升保护协议。】
房涯的手停住：“什么叫低？人类活动为什么会有低保护等级？”
沈原皱着眉说：“可能是根据人数，现场只有一个人。”
房涯慢慢转过头：“如果不是人数呢？”
韩平脸色已经完全失去血色。
房涯继续调数据，但是后面的内容被加密了，一层新的权限锁。
房涯输入主任级授权。
失败。
再次输入。
还是失败。
“权限来源。”房涯说。
系统没有回答。
韩平低声说：“主任，这种锁只有——”
“只有什么？”
“中央级系统才有权限。”
房涯盯着那串代码。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起事故可能比他想象得大。
“沈原。”
“在。”
“现场升级到一级智能犯罪嫌疑。”
韩平猛地抬头：“主任！”
房涯看着他：“你刚才说，机器不可能自己主动坠落。”
“是。”
“现在它坠落了。”
“可是我们还不知道原因。”
“所以才要查。”
房涯抬起头，高空的金融塔消失在雨里，谁也看不见机器人到底从哪里坠落。
但房涯知道。
那个位置，绝不是随机的。
“还有，”他看向死者：“查陈广海。”
“查什么？”
“所有东西，工作、社保、债务、医疗记录、家人、过去三个月的行动轨迹。”
沈原皱眉：“为什么？”
房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陈广海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四十二岁。
失业一年零三个月。
D级。
凌晨两点。
经过一座一千三百米高的大楼。
而一台本不该坠落的机器人。
刚好掉了下来。
“因为如果它不是事故。”
房涯轻声说。
“那它就有原因。”
沈原问：“机器杀人也有动机？”
房涯转过身：“我不知道。”
远处，警笛声响起，几架无人机穿过暴雨。
房涯站在雨里。
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案子，那时候他还只是一名调查员。
他的老师告诉他：“房涯，查案最怕的不是找不到答案，最怕的是所有人都已经提前知道答案。”
现在，厂商说这是事故，公共安全局说这是事故，保险公司说这是事故，城市系统也说这是事故。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答案，只有房涯不知道。
他看向机器人最后一条完整记录。
【地面区域存在人类活动。】
【风险等级：低。】
【无需提升保护协议。】
雨水落在地面，顺着机器人冰冷的外壳流下，最后流进血泊里。
房涯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局里。”
沈原快步跟上：“主任，你觉得是谁干的？”
房涯再次看了一眼那座高得看不见顶的大楼。
过了很久，他说：“我现在更想知道。”
“是谁告诉机器——”
他的声音停住，下一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一个人，也可以不用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