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 573|回复: 5

[原创短篇] 三只小猪的惨剧

简洁模式
发表于 2026-8-4 17:02:04 浙江| 2026-8-4 23:16编辑 | 发自安卓客户端
未经作者同意,禁止转载本篇小说




十二点整,沃夫事务所的门被推开了。

钟声还没落定,猪妈就已经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肥硕的身子把那张可怜的藤椅压得嘎吱作响。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眼圈红得像刚哭过,但沃夫注意到她的手帕是干的——这是一个细节,他在舞台上混了十几年,早就学会了看人先看手。

“沃夫先生,求您帮帮我。”猪妈的声音发颤,“有人要杀我儿子。”

沃夫把腿从桌上放下来,顺手合上了摊在面前的剧本。那是一本泛黄的童话剧台本,封面上写着“三只小猪”——几年前他在镇上的剧院里演过这出戏,他演的是那只狼。说来可笑,他演了一辈子戏,最好的角色居然是一只想要吃掉小猪的反派。后来剧院倒闭了,他就开了这间事务所,专门帮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事。镇上的人背地里说他什么活都接,他也不否认,毕竟吃饭比名声重要。

“谁要杀你儿子?”他问。

“不知道。”猪妈把手帕攥得更紧了,“猪大昨天收到一封信,信上说……说三天之内要他的命。”

她把信从手帕里抖出来,推到桌上。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三天后,稻草屋,血债血偿。”没有落款,字迹像是用左手写的,潦草但用力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

“为什么找我不找狗先生?”沃夫问,“他是镇上的安保。”

猪妈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狗先生?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念书都没念过几天,你指望他能查什么案?他就会在镇上转来转去,看见谁不顺眼就吼两嗓子,真出了事他第一个跑。”

沃夫没有反驳。狗先生确实不是干这行的料,这一点全镇的人都知道。那头老黄狗最大的本事就是在村口晒太阳,偶尔追追兔子小姐,但他追不上——兔子小姐跑得太快了,整个镇上没人跑得过她,不过兔子小姐还是非常惹人喜爱的。兔子小姐力气小得可怜,连一桶水都提不动,所以非常依赖大家的帮助。

“猪大现在在哪?”沃夫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在他自己盖的稻草屋里。”猪妈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哗啦一声拍在桌上,“他们三兄弟的房子钥匙我都有,木屋的、砖屋的、稻草屋的,一把不缺。我这个当妈的,总得替他们多操一份心。”

沃夫的目光在那串钥匙上停了一瞬。三把钥匙,串在同一个铁环上,磨得锃亮,说明常年在使用。他什么也没说,把外套穿好,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走,去稻草屋看看。”

稻草屋在猪庄的南边,紧挨着一片荒草地。沃夫和猪妈赶到的时候,时间是十二点半,太阳正毒辣,晒得路面的石子都在发烫。一路上猪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有用的没用的搅在一起,但沃夫还是从她的话里拼出了几块关键的信息。

猪家三兄弟是前几年分家单过的。老大猪大性子最懒,随便弄了些稻草捆巴捆巴就盖了间屋子,图个省事,住在庄园的南边;老二猪二稍微勤快点,砍了些木头搭了间木屋,住在他的北边;老三猪三最较真,一砖一瓦地砌了座砖头房子,结实得像座碉堡,住在最北边。

三兄弟平时各过各的,不怎么来往,只有猪妈隔三差五地挨个去转一圈,拿她手里那串钥匙开门进去,帮他们收拾收拾屋子。不过猪妈似乎尤其偏心猪三。

“猪大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没有?”沃夫走在前面,嘴里叼着的烟没点,他戒烟半年了,但嘴里总得咬点什么东西才踏实。

“他能得罪谁呀?”猪妈叹了口气,“我那大儿子懒是懒了点,但脾气好得很,从不跟人红脸。”

“那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猪妈想了想:“也说不上来。前阵子老山羊村长来找过我,说是叮嘱一下最近可能会有不小的雨,主要稻草屋不要倒了,老大倒是很有自信。不过老山羊那身子骨,说两句话就咳半天,肺病多少年了也不见好,我瞧着都替他难受。”

沃夫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老山羊是镇长,在这一带说话很有分量,但他那肺病确实严重,一到换季就咳得直不起腰,镇上的大事小事基本都交给别人打理了。

说话间,稻草屋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那间屋子比沃夫想象中还要潦草,金黄色的稻草胡乱捆扎在一起,堆成一个勉强能住人的形状,在的房屋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但是门却是用木头做的。

“兄弟,三个人的门全是老二做的,毕竟砖头和稻草可没法做门。”

幸好现在起了不小的风,温度也没有那么夸张,不过对于沃夫这种用嘴散热的来说没啥太大帮助。

一进门沃夫就顿感燥热,门框上的稻草有几根被扯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拽过。屋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

外间摆着一张歪腿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半碗冷粥,一碟咸菜,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

猪大从里间慢悠悠地踱出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他比沃夫想象中更胖,圆滚滚的肚皮几乎要把身上的背心撑破,一双小眼睛在沃夫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妈,你怎么把他找来了?”猪大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惨叫,“我又没死,至于吗?”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猪妈急得直拍桌子,“人家信上都写了,三天之内要你的命,你就不能上点心?”

猪大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从碗里捏起一根咸菜丢进嘴里:“一封信而已,说不定是谁恶作剧。再说了,我这稻草屋怎么了?冬暖夏凉,住着舒坦得很。前阵子老山羊村长还专门来叮嘱我说要下大雨,怕我这屋子撑不住,我跟他说了,我扎的稻草捆结实着呢,再来十场大雨也倒不了。”

沃夫没有追问,而是把目光移向了屋子深处。里间的门半敞着,他隐约能看到一个用稻草帘子隔出来的小空间,里面堆着几大块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白光。冰块周围码着一排排坛坛罐罐,有腌菜坛子,有装粮食的瓦罐,还有一些用草绳扎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稻草的隔热性本来就很好,加上冰块降温,俨然是一个简易的保鲜储藏室。

“你还挺会过日子。”沃夫指了指里间,“存这么多吃的,够吃一个月的吧?”

猪大脸上露出几分得意:“那是,我这保鲜室可是独一份的。稻草加冰块,比什么木屋砖屋都管用,东西放进去半个月都不坏。别人饿肚子的时候,我照样好吃好喝。我可比老三好伺候,他整天就要吃那些新鲜的,时不时还要买一堆调料。”

沃夫走到里间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保鲜室不大,但东西确实不少,光是腌肉就有七八块,还有好几坛子酒。

“行了,看也看了,你们该走了吧?”猪大站起来,开始往门口赶人,“妈,你不是说下午要去集市吗?再不去天都黑了。沃夫先生,您也忙您的去,我这好着呢,用不着操心。”

猪妈还想说什么,被猪大推着出了门。

“走吧。”沃夫对猪妈说,顺手把嘴里那支没点的烟取下来夹在耳后。

猪妈拉着猪大又在门口絮叨了好一阵,无非是“晚上记得锁好门”“有人敲门别随便开”“实在不行去你三弟的砖屋住几天”之类的话。

猪大不耐烦地一一应了,最后一个转身把门关上,木头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猪妈叹了口气,转身往集市的方向走了,肥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脚步倒是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大概是怕集市散了。

沃夫没有跟着她走。他站在原地,看着猪妈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

回事务所的路经过村口的那片小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空地,摆着两条石凳,是镇上居民们平时闲聊纳凉的地方。沃夫老远就看到兔子小姐坐在其中一条石凳上,身边放着一只小篮子,里面装了几根胡萝卜。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耳朵在脑袋后面打了个结,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沃夫先生!”兔子小姐远远就冲他招手,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大中午的您怎么在外面跑?多晒呀。”

“接了个活儿,去猪庄那边看了看。”沃夫走过去,在另一条石凳上坐下来。

“稻草屋?是猪大家吗?”她歪了歪头,“猪大还好吧?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你们平时不来往?”

兔子小姐叹了口气,两只耳朵跟着垂下来一点,看起来楚楚可怜:“我倒是想跟大家都搞好关系,可你也知道,我力气太小了,提桶水都费劲,帮不上人家什么忙,谁愿意跟我来往呢?有时候想给邻居送点自己种的胡萝卜,人家都嫌我敲门的动静太小,听不见。”她说着,低头拨弄了一下篮子里的胡萝卜,“不过也好,不麻烦别人,就是有时候挺孤单的。”

“有空可以来找我聊天,我就在东边那个事务所里。”

“好呀,你这是要回去吗?注意温度啊。”

沃夫指了指自己的舌头

“好着呢!”

沃夫点了点头,站起身继续往回走。

巷子中间经过老山羊村长的房子。那是镇上最气派的一座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村委会”的木牌子,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摆着一张竹躺椅。沃夫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看见老山羊正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睡得很沉,呼吸粗重而缓慢,偶尔夹杂一两声闷闷的咳嗽。大白天的就在院子里睡着了,看来这肺病确实把他折腾得不轻。沃夫没有叫醒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快到村口的时候,沃夫看到狗先生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看到沃夫走过来,他立刻站起身,晃着尾巴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好意思开口。

“狼哥,那个……上次那烟,还有没有?”

沃夫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狗先生双手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搓了搓手,又嘿嘿笑了两声:“狼哥就是够意思。对了,刚才看您从猪大那边过来,他没事吧?我听猪妈说有人给他寄恐吓信?”

“目前没事。”沃夫言简意赅。

狗先生用力点了点头,正色道:“那您放心,我今晚多去他那边巡逻几趟。咱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力气还是有一把的,真要有人来闹事,我第一个冲上去!”

沃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转身往事务所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狗先生还站在老槐树下,正在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重新夹回耳朵上,舍不得抽。








沃夫在中午跟他的朋友告了个别,是布洛尼先生,之所以中饭不一起吃,是因为这头牛只知道吃草,他明天就要去隔壁镇打工了,说到底是侦探事务所实在给他开不出工资了。

布洛尼一口气吃了六盘青草,一边吃一边哭着向沃夫哭诉的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好了好了,这有啥好哭的?”

“隔壁村的草和这里比简直就像橡胶一样啊啊…”

原来是因为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草了吗?不过仔细想来灰狼侦探除了那微不足道的侦探特长,那就是做几盘炒青菜了。

沃夫苦笑着跟他告了别。

现在谁也不好过,沃夫的毛时不时的都会掉好多,听秃鹫医生讲这是压力大到不行的表现。

沃夫刚把上午那桩委托的材料整理到一半,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喂”,听筒里就传来猪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声音大得几乎要把话筒震破,隔着一条电话线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那种哭法和他今天中午看到的干打雷不下雨完全不同——这一次,手帕是真的湿透了。

“沃夫先生!猪大他……猪大他死了!就在稻草屋里!你快来!”

沃夫扔下话筒就往外跑。从事务所到稻草屋,他跑了不到十五分钟。到的时候,稻草屋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居民,老山羊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正站在门口剧烈地咳嗽着,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狗先生拦在门前,笨拙地张开双臂挡着往里挤的围观群众,嘴里不停地喊着“别挤别挤,保护现场”。

猪妈瘫坐在门口的地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沃夫推开人群走了进去。

稻草屋的门是木头做的,紧闭着。沃夫试了一下——推不开。

窗户呢?稻草屋只有一扇小窗,在侧面的墙上。沃夫绕过去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从内侧被几根草绳紧紧地绑死在窗框上,草绳的结打得又密又结实,别说从外面打开了,就连从里面解开都得费一番功夫。

唯一的入口是那扇门,而门的门闩被人放倒了,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

沃夫深吸一口气,对狗先生招了招手:“把门撞开。”

两个人合力撞了三次,门终于开了。木门朝里轰然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稻草、冷气和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沃夫踏进屋子,瞳孔骤然收缩。

狗先生的烟在撞门的途中掉在了地上,他发现之后马上捡了起来掸了掸灰尘继续抽着。

猪大躺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仰面朝天,脖子上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一刀割开。伤口很深,切断的不只是皮肉,连同气管和主要血管一并被割断了。脖子上的血迹已经半干。

沃夫迅速扫了一眼整个房间。门从里面被门闩上锁,所以猪妈第一时间没能打开,窗户被草绳从里面绑死,四面墙壁是稻草捆堆成的,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屋顶也是完好的。屋子里的东西基本维持着他中午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的粥碗还在,账本还在,保鲜室里的冰块还在,一切看起来都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唯独多了一具尸体。

猪大死了,死在稻草屋里,死在一个门窗都从内部反锁、没有任何外力入侵痕迹的密闭空间里。

密室。

身后的门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老山羊村长扶着门框,脸色煞白,每咳一下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他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屋里的尸体,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是恐惧,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沃夫一时分辨不清。

狗先生站在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而猪妈的哭声从门外传来,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凄厉,像一把钝刀子在所有人的神经上来回锯。

沃夫站起身来,点上了那支在嘴里叼了大半天的烟。烟雾在密闭的稻草屋里散不开,缭绕在他的眼前,将猪大那张死不瞑目的脸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灰白色。

他环顾四周,脑海中一个接一个地闪过今天中午以来见过的每一张脸、注意到的每一个细节——中午十二点半,他离开稻草屋时猪大还活着。兔子小姐撩动的窗帘和石凳上冰冷的神情。老山羊在院子里午睡,睡得很沉。狗先生别在耳朵上舍不得抽的那根烟。猪二和猪三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还有,那把钥匙。猪妈手里那把能打开这间屋子的钥匙。

凶手是怎么进入这间稻草屋的?又是怎么在杀死猪大之后,从内部将门窗全部反锁,然后从这个没有一丝缝隙的密室里消失的?

沃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掉烟灰,声音低而稳,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密室杀人。有意思。”








猪妈撕心裂肺的哭声还在稻草屋门口回荡,沃夫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老山羊村长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他扶着门框直起身,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稻草屋……三只小猪……”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拉风箱,“你们不觉得,这跟那个童话故事一模一样吗?第一只小猪的稻草屋,被狼吹倒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狗先生挠了挠头:“童话故事?啥童话?”

“三只小猪。”沃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很低,“我演过那出戏。第一只小猪盖稻草屋,狼吹倒房子,吃掉了小猪。第二只小猪盖木屋,狼吹不倒,但从烟囱爬进去——”

他没有说完,猪妈已经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树叶:“猪二!猪二的房子是木头的!”

没有人再废话。老山羊在前面带路,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坚持小跑着,狗先生紧随其后,沃夫和猪妈跟在最后面,四个人以最快的速度穿过猪庄的土路,朝北边的木屋赶去。时间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了,太阳偏西,光线开始泛黄。

猪二的木屋坐落在猪庄中部偏北的位置,比猪大的稻草屋要规整得多。房子是用整根整根的原木搭起来的,接缝处抹了泥灰,屋顶铺着树皮,看起来结实又暖和。但沃夫远远看到那扇门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木屋的门紧闭着,整座房子安静得让人不安。

猪妈第一个冲到门前,肥厚的手掌用力拍打着门板:“猪二!猪二!你在里面吗?开门!快给妈开门!”

没有回应。

猪妈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扯出那串钥匙,手指哆嗦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木屋的钥匙捅进锁孔里。咔哒一声,锁开了。她用力推门,门板却只往前挪了不到两指宽的缝隙就再也推不动了。

“推不开!”猪妈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沃夫上前一步,手掌按在门板上试了试力道。确实推不动,门后面像是被什么重物死死地抵住了,和稻草屋的情况如出一辙。他注意到门板的表面有些异样——木头摸上去微微泛潮,带着一股湿气,指尖按上去能感觉到木质比正常的干燥松木要软一点。

他来不及多想,退后两步,对狗先生点了点头:“撞开。”

狗先生铆足了劲,肩膀撞在门板上,门纹丝不动。沃夫和他一起撞,第二次、第三次,门后的阻力终于松动了一些,伴随着一阵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刮擦的刺耳声响,门板被硬生生撞开了。

老山羊第一个踏进屋子,然后整个人在门口僵住了一瞬。

屋子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柜子的抽屉被拉开,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地面——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散落着黑乎乎的碎柴火,像是有人把炉灶里的柴火全部扒出来打翻在了地上。

老山羊还算保持着冷静,他的胡须随着平静的呼吸中摆动着,快速指挥保存着现场。

沃夫快步走过去。

猪二面朝下倒在角落里,后背上一道深深的刀口,血迹已经干了。他倒下的位置很隐蔽,被翻倒的桌子和散落的杂物挡得严严实实,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地上的柴火吸引,竟然没有人往这个角落多看一眼。

“我的儿啊——”猪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扑了过去。狗先生赶紧上前拉住她,怕她破坏了现场。

密室。又是密室。门窗紧闭,门被重物从里面顶住,没有外力破坏的痕迹。和稻草屋一模一样的布局。童话故事里第二只小猪死在木屋里,现实中的猪二也死在了他的木屋里。凶手是在复刻,一比一地复刻。

沃夫站起身,目光在屋子里缓缓扫过。灰烬、潮湿的门板、散落的杂物、角落里的尸体——这间木屋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心里还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他已经确定了。

这不是巧合。稻草屋和木屋的案子,是同一个凶手的手笔。与童话中不同的是,这间屋子里没有烟囱,凶手没法从烟囱出入。

而现在,三只小猪里只剩下一只还没见过,他猪三还活着吗?

猪妈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儿啊”。狗先生站在门口,嘴巴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去猪三那里。”沃夫转身就往外走,“马上。”

四个人再次穿过猪庄的土路,朝北边的砖头屋赶去。到的时候,砖头屋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红色的砖墙整整齐齐,结实得像一座碉堡。

走近之后,沃夫注意到砖头屋的一侧墙壁上有个细节——大约齐腰高的位置,有八个砖头大小的空洞,方方正正的,像是刻意留出来的一个缺口。

那个缺口的下方正放着一个食槽,应该正好是用来送食物的。

猪妈快步走到那个空洞前,蹲下身子,声音比之前温柔了许多:“老三,老三,是妈。你没事吧?”

空洞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张猪脸小心翼翼地从洞里探了出来——猪三比猪大小了一圈,但看起来干净利落得多,一双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外面的人,最后落在猪妈脸上。

“妈,怎么了?”

猪妈的眼眶又红了,“这几天千万不要出来!”

猪妈选择暂时隐瞒现在的情况。

猪三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这几天一直待在屋里,没出去过。没人来过。”

沃夫打量着砖头屋。这房子确实结实,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地砌在一起,墙面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想起猪妈之前提过,猪三用的是预制模板砖,跟搭积木一样直接往模板里塞砖头就行,建起来很快。墙角还堆着几块剩余的砖块,边缘规整,表面光滑。

猪妈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包用荷叶裹好的饭菜,放在了那个空洞的下方的食槽里。猪三伸出头来开始狼吞虎咽。

“妈,今天饭也很好吃。”猪三一边吃一边说,语气平静得和外面天翻地覆的变故完全不搭调。

猪妈又掏出了许多大包小包,根据包装看样子像是盐或者胡椒粉之类的。据他们说,猪妈经常会给他送不少的重口味调料。

沃夫站在旁边,目光在那个空洞上来回扫了两遍。八个砖头大小,够一个猪头探出来。猪妈每天从这里送食物。猪三闭门不出,但这个洞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

目前来看确实是最安全的选择。

猪大和猪二的接连死亡。童话故事里三只小猪的结局,正在这座猪庄里一步一步地变成现实。

沃夫把烟叼回嘴里,没点。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得很厉害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把砖头屋的影子拉得很长。

“狗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你今天下午一直在村口,中间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往稻草屋的方向去?”

狗先生愣了一下,挠着头使劲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人。”

沃夫没有接话。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

总能暂时先回到了猪庄的门口。

老山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暮色里,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瘦削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摇晃,像一棵随时会倒下的老树。








“各位好啊。”是鼹鼠妹妹,她来干什么的?

“拜托你了。”老山羊和蔼的握了握手。

鼹鼠妹妹是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被叫来的。

她个子很小,站在老山羊村长旁边还不到他的腰,穿着一件沾满泥土的工装背带裤,两只前爪上套着厚实的皮手套。她是猪庄最不起眼的居民之一,平时在地下钻来钻去,帮各家各户疏通排水管、翻松菜园里的土,谁家地基建得不稳当也会找她来帮忙夯实。镇上的人很少想起她,但每次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是来得很快。

“情况你都知道了。”老山羊村长咳了两声,指了指砖头屋的方向,“凶手杀了猪大和猪二,猪三现在一个人待在砖头屋里。我们不知道凶手下一个目标是不是他,但得做点什么。”

鼹鼠妹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很小,藏在圆圆的镜片后面,几乎看不到是什么表情,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她猪庄外围大约十米远的地方,选了一个点,两只前爪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像一枚钻头一样旋转着沉入了土里。

地面先是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震动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来回穿梭。沃夫站在猪妈旁边,看着周围的地表开始出现变化——土层的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然后裂纹扩大、交错,整片土地像是被人从下面翻搅过一样,变得松软而蓬松。一圈、两圈、三圈,鼹鼠妹妹以将整个猪庄的土地变成了一个松土带。

大约二十分钟后,鼹鼠妹妹从土里钻了出来,摘下皮手套拍了拍身上的土,鼻尖上沾着一小团泥巴。她走到沃夫面前,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搞定了。整个猪庄的土我都翻松了,深度大概有半米。现在谁要是想靠近那面墙,不管走得多轻,都会在上面留下脚印。天亮之前这些土不会干,印子会很清楚。”

沃夫蹲下来,伸手按了按翻松的泥土。松软得像刚下过雨的耕地,手指轻轻一压就是一个坑。

沃夫等人试了一下,他的脚印、猪妈的脚印、老山羊的脚印,全能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很好。”他站起来,对鼹鼠妹妹点了点头,“这比锁一扇门管用多了。”

鼹鼠妹妹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她又钻回了土里,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还没完,今晚开始,狗哥将寸步不离猪庄,猪妈给他开出的价格够买几百个骨头了。猪三的脾气相当古怪,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他的屋子。但是狗哥也不可能从黑夜干到白天。

猪妈叮嘱了猪三5点的时候一定要定闹钟醒来,届时狗哥才会去睡觉。

暮色终于完全落了下来。砖头屋周围那一圈松软的泥土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湿润的暗色,像是给这座房子画了一个沉默的保护圈。沃夫站在圈外,看着砖头屋里透出的一点点微弱的光——那是猪三点起的油灯,火光在墙壁上的那个空洞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三只小猪,两间密室,两具尸体,一个幸存者。凶手还会来吗?如果来,他——或者她——就会在这圈泥土上留下痕迹。

沃夫把烟叼在嘴里,这次他点燃了它。烟雾在夜风里散开,他的目光越过砖头屋,望向更远处黑沉沉的猪庄,那里有稻草屋、木屋、兔子小姐的房子、老山羊的院子、狗先生的老槐树,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藏着他想要的答案。

但今晚,至少猪三还活着。







天亮前的最后两个小时,猪庄上空的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

狂风从北边的山口灌进来,裹着细密的雨丝,把整个猪庄吹得呜呜作响。狗先生裹着一件旧雨衣,蹲在砖头屋外十米处的一棵歪脖子榆树下,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往下淌,滴在他鼻尖上,他甩了甩头,把耳朵上的那根烟取下来看了看——还好,没湿透。他又把烟别回耳朵上,继续盯着砖头屋那个黑洞洞的缺口。

凌晨三点整,他从榆树下站起来,沿着固定的路线开始了这一夜的第三趟巡逻。先到砖头屋,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墙壁完好,门窗紧闭,没有新增的痕迹。他趴在那个空洞上往里看了看,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听到猪三均匀的鼾声。

砖头屋没事。他转身往南走,经过木屋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看。

他又往南走到了稻草屋。稻草屋在风里抖得像一片随时会散架的枯叶,稻草捆之间的缝隙里灌满了风,发出尖锐的哨音。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异常。风太大了,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缩着脖子一路小跑回到了榆树下,把雨衣裹得更紧了些。

五点整,他又巡了一遍。路线一模一样,结果也一模一样。砖头屋——猪三还在睡,木屋——门还在风中摇晃,稻草屋——还在风里硬撑着,却有一种说不上的古怪。他在巡逻记录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五点,一切正常”几个字,然后回到榆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雨小了一些,风也似乎缓了点,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他想,就眯一下,就一下。

六点整,他是被一声尖叫惊醒的。

那声尖叫尖锐而短促,像是谁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硬生生把后半截声音吞了回去。狗先生猛地睁开眼,雨已经停了,天蒙蒙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另一种更浓烈、更刺鼻的气味——是烧焦的肉和稻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跳起来就往稻草屋的方向跑,跑了不到五十米就猛地刹住了脚。

稻草屋不见了。

不是被破坏了,不是倒塌了,而是整个儿不见了。昨天傍晚还立在荒草地边上的那间金黄色稻草屋,连同它所有的稻草捆、那扇木头门、屋里的一切——桌子、椅子、账本、保鲜室里的冰块和腌肉,还有猪大的尸体——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原地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地基,几根散落的稻草在晨风里打着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童话里的稻草屋被狼一口气吹飞了。现实中的稻草屋,也在昨夜的风雨中,从猪庄的地面上被彻底抹去了。

狗先生张着嘴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第二声喊叫——这次不是尖叫,是老山羊村长沙哑而急促的呼喊,从北边砖头屋的方向传来。

“狗先生!狗先生!快过来!”

狗先生转身就跑,脚下的泥土被鼹鼠妹妹翻得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半个脚掌,泥浆溅得到处都是。他跑到砖头屋前的时候,老山羊已经站在那面有空洞的墙壁旁边,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胸口,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咳嗽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脸色灰白得像死人。

砖头屋的外墙上多了一大片漆黑的燃烧的痕迹,砖块被高温烤得炸裂了好几块,空洞周围的砖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有人把一桶燃料从那个洞口灌了进去,然后点了火。

老山羊用颤抖的手指向空洞里面:“里面……你看里面……”

狗先生凑到空洞前,一股焦臭的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吐出来。他强忍着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回来,后背撞在身后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砖头屋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堆烧得焦黑的尸块,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表面的皮肤炭化成了一层黑色的硬壳,但还能依稀辨认出猪的样子。

是猪三。闭门不出、与外界隔绝的猪三,死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砖头屋里。被杀死后,然后焚烧。而砖头屋的门窗完好无损,门闩依然从里面插着,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又是一间密室。

老山羊扶着墙缓缓蹲了下来,咳嗽声越来越剧烈,瘦削的身体蜷成一团,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咳出来。但即便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地面上那片松软的泥土。狗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愣住了。

砖头屋周围那一圈被鼹鼠妹妹翻松的泥土上,从老山羊站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砖头屋的墙根,只有两排脚印。一排是老山羊自己的,另一排是狗先生的。没有第三个人。

老山羊是第一目击者,狗先生是第二目击者,而松土带上的脚印只记录了他们两个人的到来。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难道在狂风和细雨的掩护下,走进了一圈被翻得松软、理应留下每一个脚印的泥土,杀死了猪三,焚烧,然后消失?

狗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脚,又看了看老山羊脚上那双沾着同样泥浆的旧布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快速走到砖头墙外边,用他的鼻子使劲闻了闻,除了烧焦的味道和浓烈的雨水味啥也没有,闻到猪三平时吃饭的空缺处能闻出来猪三昨天下午吃的东西。

狗哥的鼻子在这里似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老山羊终于止住了咳嗽,缓缓抬起头。晨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疲惫。他看着狗先生,用嘶哑的嗓音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

“去叫沃夫。”

第二时间赶到的是猪妈,用钥匙打开门后依旧打不开,从外面的缺口处就能看到门闩也上着,好在被焚烧之后门没有那么牢固轻松就撞开了,里面的现场跟先前看到的一样,烧焦的尸体躺在屋子的中央,其余一切物品都被烧得面目全。

猪妈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法庭设在镇公所的大厅里,三张长桌拼成审判席,大象法官坐在正中间,庞大的身躯把整张桌子衬得像儿童玩具。

沃夫站在被告席上,双手被一副旧手铐松松地铐在身前。他嘴里的烟被没收了,嘴唇干得发白,但眼神很稳。

他知道他的不在场证明——布洛尼先生,现在还在隔壁村,要求一头牛这么快赶过来,实在太不合理了。

现在的他只能先硬撑了。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猪妈坐在第一排,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手里攥着那条已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手帕。兔子小姐坐在角落里,两只长耳朵从毛衣领子里支出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天生的红。鼹鼠妹妹站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才能露出半个脑袋,圆眼镜反射着头顶的灯光,看不清表情。狗先生坐在证人席旁边的长凳上,两只爪子不停地搓来搓去,耳朵上的那根烟已经不见了。

老山羊村长没有坐着。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抱着双臂,脸色比前一天更差了,偶尔闷咳一声,像是在数着时间的流逝。

大象法官抬起一只脚,不轻不重地在桌上敲了三下,整个大厅安静了下来。

“被告人沃夫,”大象法官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放出来的,“你被指控于本月三日下午至四日凌晨期间,先后杀害猪大、猪二、猪三,并以残忍手段处理尸体。检方——”

他朝左侧偏了偏头,那边坐着一只穿马甲的白鹦鹉,翅膀上夹着一叠文件,看起来自信满满。白鹦鹉清了清嗓子,用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开始陈述。

“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本案的证据链清晰而完整。”白鹦鹉展开第一份文件,“第一,作案动机。被告人沃夫曾是一名演员,在童话剧《三只小猪》中长期扮演试图吃掉小猪的狼。剧院倒闭后,他对这个角色产生了病态的执念。有证人可以证明,直到案发当日中午,他还在事务所里翻阅《三只小猪》的剧本。”

沃夫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作案时间。经秃鹫法医鉴定,猪大的死亡时间在当日13点左右,猪二的死亡时间在当日14点左右,而猪三的死亡时间在四日凌晨三点至五点之间。”白鹦鹉提高了音量,“被告人沃夫在这两个时间段内均无法提供任何不在场证明。据他自己供述,猪大猪二死亡时他一个人曾待在事务所整理材料,猪三死亡时他一个人在家睡觉,但他说他曾和一个叫布洛尼的吃饭,但是——均无人证明。”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沃夫知道现在布洛尼一时半会可过不来。

“第三——而这,法官大人,是本案最关键的物证——”白鹦鹉转过身,用翅膀尖指向沃夫,动作夸张得像是排练过,“脚印。鼹鼠妹妹在三日晚间翻松了整个猪庄的地面,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脚印记录层。四日清晨六点,老山羊村长第一个发现猪三的尸体,现场松土带上的脚印只有两排:一排是他自己的,另一排,是狗先生的。”

白鹦鹉顿了顿,目光从旁听席上扫过,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之后,才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

“没有任何第三者的脚印。法官大人,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凶手要么是老山羊村长,要么是狗先生,要么——是脚印和狗先生分辨不出的某个人。据生物学家鉴定,犬科动物的脚印特征高度相似,在松软泥土中几乎无法区分。而在这个镇上,除了狗先生之外,唯一的犬科动物,就是坐在被告席上的这位沃夫先生。狼也是犬科。”

整个法庭炸开了锅。

猪妈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沃夫,嘴唇颤抖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是你……是你杀了我三个儿子!你演的戏还不够,还要在真的做一遍!”她的声音从颤抖变成嘶吼,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出是哭还是喊。

狗先生从长凳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不、不对,我的脚印是我的,狼哥的脚印是狼哥的,怎么能说分不出来呢?你们验清楚了吗?”他的声音很大,但底气不足,说到最后自己都犹豫了——他也不知道狼的脚印和自己的脚印到底有什么区别。

兔子小姐把脸埋在手帕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鼹鼠妹妹推了推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一言不发。老山羊站在门口,闭上了眼睛。

大象法官又敲了三下桌子,大厅里勉强安静下来。他垂下头,透过半月形眼镜的上沿看着沃夫,那条长鼻子不紧不慢地晃到了沃夫的方向,鼻尖在空气中微微抽动,像是在嗅什么。

“被告人沃夫,你可以为自己辩护。”

沃夫把戴着镣铐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但穿透力反而更强了。

“我当然会为自己辩护,但是各位难得齐聚一堂,我——灰狼侦探沃夫,就要在此指出这次三只小猪连环杀人事件的凶手。”

“哈哈哈哈哈…”象法官发出了近乎狂笑的声音。

他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好啊好啊,那我们就先从第一个密室开始吧。”

法庭里彻底安静了。猪妈张着嘴,脸上愤怒的红色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狗先生使劲揪着自己耳朵上那片不存在的烟叶,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首先第一案,被害人猪大,被人发现割喉死在密室中,发现时间14点,死亡时间13点左右,紧接着你们以最快的速度花了半个小时到达木屋发现猪二的尸体。”

“完全没错法官。”沃夫摆了摆手。

“首先密室可以以很简单的方式造成,令人在意的是凶手为什么要以割喉的方式杀人,理由很简单,他要延缓猪大的死亡时间。”

“你先在稻草屋外将他割喉放血,并追赶他逼迫他走入密室上锁,由此形成了一个内出血型密室,这也是为什么你在那天晚上需要把稻草屋破坏并伪造成被风吹走的样子。因为你不能让我们进一步检查门口地上的血迹。”象法官用鼻子翻过另一页纸,继续说道。

“第二案,猪二14点半被发现尸体,鉴定死亡时间为14点左右,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当时现场里的灰烬,猪二的房间比我们想象中的密闭性还要好,而且与童话中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烟囱。”

的确,从比拟杀人的角度看,第二案和童话最大的区别是没有烟囱。

“不过当猪妈用钥匙开门后,我们还是无法推开大门,门难道是被什么堵住了吗?可我们在现场也找不到门阻之类的。但是你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在屋子中间点小火,这会缓慢消耗里面的氧气,使得整个房间变成负压,这也是为什么明明用了钥匙也还是推不开门。”

沃夫的表情耐人寻味。

“第三案就更为简单,首先现场的无足迹密室是对你来说没有任何限制,就连你们两个自己也分不清对方的脚印,你在半夜潜入猪庄,在确定狗先生睡去后,来到猪大的屋子前破坏稻草屋,并处理了猪大的尸体,为的是防止我们解开第1个内出血密室,随后你来到猪三的房间。”

法官这时顿了顿,就目前来看,砖头屋似乎是最坚不可摧的。

“猪三耍了点小聪明,他用的是预制模板砖,就像在一个框架里面搭积木一样,也就是这样给自己留下了致命的地方。他的墙上留有8个砖块左右的缺口,是他平时吃饭用的,你只需要将那个缺口的架子拆下来,并可以自由移动砖块,就像推箱子和华容道一样,将8个空缺排列成竖,宽度刚好够你侧身经过。”

场下群众一片哗然。

“你又有何狡辩呢?沃夫先生。”

“哈哈哈哈哈…那各位听好了!”

沃夫将手高高举起,竖起一根手指。

“对于猪大的死,很简单,虽然现在已经无法验证了,但是还记得吗?在当时,我们撞门的时候,狗哥的香烟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吹了吹灰尘继续抽着,如果是内出血密室门口必然留下大量血迹,白色的香烟掉在地上怎么会不留下一点痕迹呢?”

沃夫转头看向狗先生,寻求肯定的答案。

“呃呃,好像对啊,当时我把香烟转了一圈,除了有点灰尘,什么也没沾上。”

法官用鼻子将纸翻回到先前的记录中。

“然后,先不说用小火消耗氧气形成负压的可行性,那间木屋真的气密性这么好吗?”

“理论可完全可行啊。”象法官也有点没底气地说道

“听好了,当时是老山羊村长跟我们一起破开木屋门的,也是他第一时间进去的,还冷静地指挥了大家保护现场。”沃夫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可这有一个问题啊,老山羊的肺疾是全村皆知,他当时没有任何异常反应,说明木屋当时没有什么灰烬或者烟雾,更说明没生过什么小火啊,密室的解答也就不成立了啊…”

沃夫深深鞠了一躬,此时他的烟瘾似乎犯了,也可能是曾经话剧演员的底子让他如此浮夸。

“接下来,第三案,也当然站不住脚,还记得狗哥在第二天干了什么吗?”他再次看向了狗先生,连他也想不到自己这个文盲会这么重要。

“他想闻出什么线索来,却只闻到了烧焦的味道和在那个缺口处的食物味道,可是如果想法官您说的那样,用什么华容道似的移动砖块,那会将食物的味道弄到别的地方去吧…”

狗哥恍然大悟般,连耳朵也树立起来,确实当时在砖头屋的别的地方只能闻到烧焦味和雨水味。

“至此,三个密室解答全站不住脚。”

大象沉默着…

突然,他将鼻子高高举起。

“说的好啊,不愧是你啊沃夫,灰狼侦探你听着,对你的指控还没结束,可千万不要停止思考了!”







法官用鼻子慢慢举起锤子,指向沃夫。

“猪大之死是我想多了,方法哪有这么复杂,那天晚上到草屋被吹飞了就说明了一件事情,稻草屋根本就没有扎地基,那直接密室可就根本不牢固啊,你先在外头击杀猪打,在用尽全力抬起稻草屋,通过移动到草屋的方式,将尸体转移到密室,密室里的家具及其他设施也可以这样。”

沃夫似乎完全不以为意,甚至有些自恋的展示起自己的肱二头。

“可是意外的是,这一次强行抬起稻草屋的举动,使得原本就不牢固的屋子,在第二天遭遇风的袭击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土地上。不过可移动的稻草也给了你不少的灵感。”

“也就是第三案的手法,稻草可不就盖房子这一个作用!”法官快速翻阅着自己做下来的笔记。

“只要将稻谷简单碾碎成粉,再把它通过砖头屋的缺口撒进房间。由此便可引发——粉尘爆炸,以此来伪造尸体被焚烧过的样子。”

猪妈再也忍不住他脸上的泪水,在听众席上哭的撕心裂肺。

“砖头墙外围的燃烧痕迹也是你用少量的稻草伪装的。为的是避免暴露真实的手法。”

“紧接着最后的第二案,这案更加简单,你们推门的时候都发现了,门似乎因为空气潮湿像是受潮了一般,凶手将门提前处理,木门在泡水1-2h后会因为,横向膨胀明显,从而完全卡在了门框里面,所以才需要这么多人一起撞开,不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是门‘膨胀’了。”

法官一口气说完,高高举起锤子。

“且慢。”

“怎么?这也站不住脚?”

时间差不多了,沃夫想着…








“报——有新的证人要求出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聚集到了小门上,沃夫知道——他提早拜托兔子小姐去通知的。

“我是布洛尼,我能证明跟他在中午一起吃了饭,是我大哥给我做的炒青菜。”

“你一个人证明?甚至都没有餐厅的票据!这个怎么证明?”

布洛尼先生沉默着…

沉默着……

不过他并不是哑口无言,更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yeeeeeee~~~~”

“谁让你在法庭上反刍的啊?!”

“你自己说让我证明的…”

布洛尼先生吐出来青草的量,确实和沃夫这两天各路青草的量对得上。

“这个也有可能伪造啊。”不过这种证据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买账。

布洛尼主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镊子,他竟然夹起了一根白色的毛。

“这就是我大哥的毛!你们想仔细鉴定鉴定是什么时候掉的吗?”

靠!真够义气啊你,不过我掉毛已经这么夸张了吗,连抄盘菜也能掉进去,下次还是买个头套吧…

整个法庭传出了大声小声的干呕,简单处理过后庭审继续。

“这就是我的不在场证明先生,但是这样来看案件似乎真的进入僵局了,不可能的时间、连续三起密室、只有犬类脚印的‘雪地密室’…那么接下来听听我的推理吧…”







“问题来了,犯人应该在13点到14点半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几乎所有动物都在集会上,现在我也有了不在场证明,这是为什么?”

看着大家一篇茫然,沃夫继续说着。

“起初是我错了,我先入为主的以为这是一个三只小猪的比拟杀人,所以我先入为主的认为死亡顺序应该是稻草屋→木屋→砖头屋,这也和尸检的结果相符合。”

“猪大家里有保鲜室啊!”兔子小姐开口到。

“对咯,只要凶手利用保鲜室储存尸体,那死亡时间的推定就不准了,更何况猪大的死因是割喉放血而死,真实的死亡顺序可就存疑了。”他在法庭中央来回踱步。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是为了嫁祸给我?知道我那段时间回事务所的只有兔子小姐,猪妈,还有狗哥。”

三人顿时慌神。

“不要急啊,猪妈没必要将现场布置成密室,因为她有备用钥匙,这对她可没什么好处,兔子小姐力气很小根本不可能搬动到稻草屋和尸体,更没必要帮我叫布洛尼回来,狗哥没读过什么书,怎么可能知道什么粉尘爆炸。他们几个——都不是凶手啊!”

沃夫顺序亲吻了兔子小姐的手表示感谢,又偷偷递给了狗哥一支烟。

然后,他来到了猪妈面前。

“凶手想利用我们先入为主的思路迷惑死亡顺序,如果不是为了嫁祸,那是为什么呢?”

说到这,连法官也开始不明所以。

“也许是因为第二案需要将木门泡发花费太多时间,所以凶手只能提前杀死猪二,又利用保鲜间伪造了死亡时间,使得死亡顺序按照童话里的来。”

沃夫提高了声音。

“比拟杀人,是为了让我们也先入为主地觉得‘凶手’会是最后一个死的!”

“凶手是猪三?!”

“无法辨别身份的烧焦的尸体,你们凭什么觉得这个是猪三?”

象法官久违的再次开口了。

“这个问题我早就考虑过了,可这没法解释那天晚上的脚印问题啊,猪庄内那天晚上只有狗先生的足迹,猪三要在狗先生睡下后先回收尸体,将尸体搬到自己房间,再点燃焚烧尸体。”

“果真如此吗?如果我说有一种方法可以足不出户就达成这一切呢?”

在场众人的喧嚣声彻底不见了,静静等待着他的发言。

“猪大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胖,他明明如此好吃懒做,为什么丝毫不担心近日以来的风雨?难道稻草屋真就如此坚固吗?为什么在初次拜访时,明明在外面还有风,一进到稻草屋里面,我一点风都感觉不到了?稻草屋真的这么结实吗?真这么结实,为什么那天晚上还会消失呢?”

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后沃夫,重新走回了法庭的中央。

“各位,那个稻草屋从未消失,他就一直就在猪庄上,我们所看到的稻草屋,其实是砖头屋的表面披上了一层稻草,伪装成的稻草屋。我知道你们想问那原来的砖头屋呢?没错猪庄从始至终都有两个砖头屋。”

猪妈的泪水,狗先生的惊讶,听众席顿时又重新热闹起来。

“猪大被杀的原因很简单,他窃取了猪三的成果,猪大从来没有自己盖过房子,他偷了猪三的设计、猪三的材料、猪三的技术,然后在外面包上一层稻草,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懒到只肯用稻草对付。稻草真能保鲜吗?他房间里的保鲜室不过是砖头的作用罢了。”

说到这似乎还是没有解决问题。

“所以那天晚上猪三只用了一个远程点火装置?”

“反应很快啊,那天晚上的雨其实没有多大,完全足够稻草燃烧完全,可是这样还有一个问题,我们之所以觉得是稻草屋被吹飞了,是因为现场只留下了砖头和木屋,可猪三自己的砖头屋呢?”

沃夫看着猪妈,想让她回忆点什么。

“猪三之前一直在从猪妈那里拿大量的盐和胡椒粉之类的,问题就在这里了,他基本所有的食物都会在砖头屋缺口的食槽处吃完,有什么必要把这么多调料拿回屋子吗?答案已经出来了,猪三的砖头屋不是一般的砖头屋,他用的是——盐砖。”

说到这里,连听众席的大家也都明白了

“预制模板砖框架的好处不止是搭建快速,也可以快速对砖块进行替换,只要提前将砖块换成盐砖,在昨天晚上时就可以借着风雨——将盐砖融在水里也好,直接捏碎撒掉也好,砖头屋就这样消失了。”沃夫一手指向狗先生。

“证据就是,在第三案发生后,狗哥去闻不仅闻到了烧焦了气味,还闻到了雨水的味道,可晚上的雨并没有多大,砖头也不会吸水留下味道,那其实是空气中撒布的残留的盐的味道。”

猪三先在白天提前杀死猪大和猪儿,再利用保鲜室误导法医的死亡时间鉴定,一是为了符合比拟杀人的顺序,二是就算我们猜出真正的死亡时间那几乎所以动物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谁也不会怀疑猪三。在那天晚上,猪三已经提前知道今天会下雨,他早就换好了盐砖挖好了地,用弓箭或者弹簧将火源弹到了猪大的稻草屋,稻草燃烧尸体并露出了稻草下的砖头屋,让我们误以为这是猪三的尸体。

可这样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稻草屋实际上是砖头屋,那又怎么搬动屋子制造密室呢?

“这就回到第一案了,一个被伪造成稻草屋的砖头屋,密室又是怎么回事呢?就和你们先前说的一样啊,既然他本质是个砖头密室,用华容道的解答不就可以了吗?先将一部分稻草拆下来,通过移动缺口处的砖块,就可以制造一个供凶手侧身出入的小门。”

“那猪三现在在哪里?”

“现在可不知道,发现尸体的现场时候应该就躲在原本砖头屋的地下,他原本就提前准备了这一切,更何况当时的土地还被鼹鼠小姐松过,而我们判断不了不知道砖头原本的位置,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还不快去找!”法官朝别上的动物下了命令。

“现在就不一定了,他要跑早跑了…”


十一





“真不愧是你啊哥。”布洛尼依旧崇拜的看着沃夫。

距离三只小猪杀人事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猪三还在被通缉,好在当时布洛尼及时赶到,现在他愈发相信自己可以帮到灰狼侦探。

还得感谢狗哥,老山羊,兔小姐等等…

不过事务所依旧没什么人气,但是今天来了一通电话。是兔子小姐的声音:

“速来,我的妹妹参加一个越野跑步比赛,她昏迷后醒来只有一片血迹和一个…一个——没有头的乌龟先生的尸体!”
发表于 5 天前 陕西| 发自安卓客户端 发帖际遇
🐮当场反刍出证据,太有画面感了,期待下一个无头乌龟案子,递🖊️
发表于 5 天前 湖南| 发自安卓客户端 发帖际遇
三只小猪 期待下一个
尚未登录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加入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