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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 Aiegan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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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6 20:43:34 陕西| 发自安卓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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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17日17时07分,悲伤如同爆发的中微子洪流席卷了那颗遥远孤独的蓝色星球上的所有生物。

漂泊异乡,迷路于耸立的钢筋密林中的武是第一个感受到那自心外袭来的悲伤之人。烈日炙烤下,他看到被高楼大厦切割出的那一小片天空在霎时蒙上一层忧郁的蓝色,又在下一霎时,恢复如初。
武在诧异之前便预知了——世界绝不会同天空一般恢复如初。

悲伤随后如同丢入石子的池面泛起的波纹,以武为中心迅速扩散开去——在斑马线前埋头驻足,将所剩不多的注意力悉数投入那些与他们的人生毫无相关的短视频的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似乎确认到那不由分说地浸润他们的悲伤,又同样在下一霎时,为他们所确认到的东西感到困惑。绿灯亮起,他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溯流而上的鱼穿越斑马线。

雀今天还是没有写出像样的东西。
她窝在出租屋中,睡到下午四点才慢慢苏醒,她一直在做同一个混沌不堪的梦,梦中颜色各异的线如同拆开打散又毫无章法地收拢在一起的毛线球团,抽离、抛射、自我纠缠。
她像自冬眠苏醒的熊步履蹒跚,下床,烧开水,将方便面的调料包一股脑倒进面桶,听着热水壶滋滋作响。
然后打开电脑,在椅子上枯坐,敲下第一个字。
当悲伤抵达她的内心时,她想起了寺山修司的一句诗,眼角渗出一滴泪,又迅速将其遗忘。

然而,悲伤并不会止步,它势不可挡地四处征战,所有坚固的心被一一攻下。
一只在公园长椅下闲庭散步的珠颈斑鸠被灌入了远超它能承受的悲伤,它惊觉自己竟然把一颗石子当成稻谷追逐,于是惊惶地振翅,却一头撞上电线杆子,不省人事。
池子的鱼被灌入远超它能承受的悲伤,纷纷越出水面——空气让它们眩晕、未经水体过滤的光线让它们眩晕、失重的感觉也让它们眩晕。它们沉沉地落回水中,迅速将方才濒死体验忘得一干二净。
动物园中一只善于观察人类的山羊,被灌入远超它能承受的悲伤,它烦躁地用蹄子刨地,萌生了想要去观察除人类之外的动物的想法。它很快意识到它连眼前的围栏都无法翻越,于是患上了抑郁症。

悲伤以光速袭来,又以光速离去,世界仅仅在那一无人察觉的霎那停滞,又恢复它的繁华与喧嚣。唯一记住这不属于它们自己的悲伤来过的,是一只躲在城市下水道的老鼠。



在往后九年之中,人们根本没有察觉到那股悲伤所带来的影响,他们只觉得这是正常的时代交替,去旧迎新。

最先改变的是人类的语言——2023年,一篇发表在一本无人问津的与自然语言处理相关的刊物上的题为《语言情感分布统计报告》的论文,选取了2020-2023年中出现的流行语、常用词汇、新语法结构进行分类预测,在137个输出标签中,47.8%的词汇与语法被归类于“悲伤”;而2017-2023年间的出现的流行语等中,10.1%归类于“悲伤”,而归类于其余类别的词汇比例,都在0.1%到0.7%之间的波动。
研究指出:反直觉的正在于,人类无法察觉他们脱口而出的词汇所带的情感色彩。
例如,2021年出现的造语——“楚茨文克”,原本指代因音乐、绘画、文学作品陷入狂喜的状态,可在机器眼中,它却带有明显的悲伤色彩。而一些更为中性的医学用语(如:那兹韦托综合征)、哲学用语(如:彼在、灵视主体等)等也被无情地划入“悲伤”的范畴。

当然,这篇论文在发表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其会被历史遗忘,即便读过它的人也只觉得论文中的实验数据荒唐可笑。
但是,就在人们并不知晓的地方,那场悲伤的后遗症悄然发生着——2025年7月开始,一场罕见的持续数个月的暴雨在世界范围发生,受灾国家高达107个。而他们有所不知的是,那些落下的雨曾是全世界所有人类的眼泪。人类先为自己哭泣,然后世界为人类哭泣。
在暴雨之后,全球海平面上涨了5毫米,这本是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水。
寺山修司说过,泪是世界上最小的海。



武感觉手心发痒。于是暂时停下了挖掘机,松开操作杆,用另一只手挠痒。
掌心很快浮起红条子,痒消退了少许,但武却迟迟没有重新启动机器,只是盯着车窗外的断壁残垣发呆。眼前的景象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无论如何回忆,武也没想起来。
武觉得不可思议,在这个短暂的挠痒的空当,武似乎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驾驶的这头机械怪兽正在摧毁什么;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掌控着这头机械怪兽摧毁着什么。
他想起了海德格尔所说的“上手状态”,一种物我合一的理解世界的方式。而在这个挠痒的空当,他从“上手状态”抽离了,于是挖掘机成了可供研究的课题——武的命运与挖掘机的命运松绑了,这就好像他的命运与世界的命运也松绑了一样。
他甚至产生了扔下挖掘机一走了之的冲动,他读过的所有哲学书都告诉他理应就这么一走了之。当然,他没法这么做。
他尽力将再度发痒的掌心抛之脑后,重新启动挖掘机。

那篇文章本来无人问津。后来有人发现,文章中出现的所有词语都是被大语言模型归类于“悲伤”的词语。
那是纯质的悲伤的结晶体——它由破碎的词藻以不成文的方式构成,就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梦,隐藏在文本之中的人物永远在哭泣,永远在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牺牲一切——有人为了解放冰封于月球中的光,将自己流放到宇宙;有人为了唤醒石化的恋人们,打碎自己的灵魂释放困在其中的海,淹没一座城市;有人为困在地铁站的天使寻找一罐酒,牺牲他的人生。
那篇文章,本应该无人问津,它几乎是“悲伤”这一情绪的载体,所有读过它的人,都要为此付出一滴泪的代价。
可是,它却戏剧性的出现在了大众的眼前,因为那是雀死前留下的最后一篇文章。
雀死在出租屋里,她死得极为可疑,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她也没有患上任何疾病——人类已知的疾病。
房东为了催缴房租打开门时,里面一盏灯都没有开,雀就这么匍匐在书桌上。房东小心翼翼地前去触碰雀时,惊恐的发觉——雀的肌肤上刻满了符号——一种无人识得的符号;她的脖颈处长出了类似鱼鳃的组织,似乎是为了在出租房中凝滞的空气中更好的呼吸,它们在雀死后依然翕动着;她的背部生出孱弱羽翼,如今无力的耷拉着,地面上散落了几片羽毛,房东拾起其中一枚,它在电脑屏幕发出的光下发射出十七种色彩......



武终日挠痒,终于,皮肤被指甲的反复摩擦变得脆弱不堪,随即破裂,渗出鲜血,结痂,再度发痒。循环往复,于是结痂逐渐堆叠起来......
某一天起床,武惊觉掌心鼓起了一个包,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痂,那里还在发痒。
武用手指轻轻扫过掌心,丝丝的痛与痒缓解带来的快意同时卷过武的神经,于是他又加力挠了一次、一次、又一次......痂的边缘微微卷起,武按捺不住地将指甲推入痂下,忍着皮肤带来的清晰却又微弱的疼痛,一点点扩大痂的开口。直到开口大到武可以用两个手指的指甲夹住,武缓缓撕开痂,痂下面露出惨白的皮肤——武很快就意识到,那不是皮肤,是眼白。整片痂被撕下,一颗完整的眼球展露出来。
武看着自己手心长出的眼球,眼球以同样地审视回敬武,于是,武看到了奇异的景观——他同时看到了掌中的眼球与他自己。
原来自己长这样。武心想,这是与在镜子中看到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体验。武调整手的位置,细细地观察自己——就好像武的命运与“武”这具身体的命运松绑了一般。
武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背,那里可笑地左右对称着分布着数个痘痘;武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肛门,他觉得羞耻,荒唐无稽,那个洞与他在任何 AV里看到男演员的洞别无二致, 武又感到悲哀——因为他在擦屁股时觉得自己肛门的样子和他亲眼确认的样子完全对不上。至少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体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武又想看看“武”的体内,于是他抬起头,将手心对准喉咙,接着几束摄入口中的阳光,武看见自己的舌头,它像不受控制的肥美的虫一般蠕动,武看见两颊内侧的模样,又看见嗓子垂下的肉球......武想看得更多,可是手根本无法伸入口中,只好放弃。
武大汗淋漓,仿佛方才射完精一般舒畅。可是武又还是回到了“武”身上,他还是要为了“武”去肩负他的职责——武感到全身都开始发痒。



终于,人类开始察觉了。只是,依然没有人将眼下发生的一切与多年前那一场席卷世界的悲伤联系起来。
人类中的一部分开始无可挽回地进化为另一种生物,另一种,难以被归类的,历史上从未存在过的生物。他们的身体发生形形色色的变异——有的人长出翼翅指,有的人流出汞眼泪,有的人浑身上下长满眼球,有的人长出足以让他们飞行的翅膀。
文明分崩离析,又或者这是为新的文明让步。一种古老的语言开始在新人类之间流传,那是中世纪的修女希尔德加德创造的语言。这是种优美,具有独特音律的语言,当它被说出口时,如同哼出一段旋律般动听。
新人类称自己为“Aieganz”,那是希尔德加德创造的“天使”一词,这个称谓来自阿甘本——“每一只天使都是一种全新的物种。”

眼球布满了武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武清楚地看见了自己,也看见身体内部,然后洞察的结果却是——武不再觉得自己是“武”这种东西,而武却无法脱离“武”——武开始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不可能性。
武开始舍弃自身,一些器官被认定为不在需要,于是武的手、脚、生殖器脱落,躯干逐渐成为一个球体;口鼻开始封闭;器官——心脏、肺、肝、胃、肠道等等——萎缩,从肛门排出;而后,肛门封闭;武皮肤表面的眼球如同浮在水面的油膜一般一旦相互接触就发生合并,直到所有眼球都融合为一个——武成为了“洞察”本身。

2028年,埃菲尔被枪杀于家中。
开枪的人是她的父亲,至今也没有Aieganz化的旧人类。因为在法律上新人类并不被承认为人类,埃菲尔的父亲最终被宣判无罪。
以此为导火线,一场针对的Aieganz的屠杀在全球范围内展开。无论如何进化,Aieganz终究是肉体凡胎,在现代武器的炮火之下毫无胜算。
2029年,87%的Aieganz被杀害,剩余的Aieganz躲进不见天日的地底。Aieganz化并未因此止步,人类一边狩猎着Aieganz,一边时刻提心吊胆着,生怕下一刻Aieganz化的人是自己。
2030年,有哲学家呼吁人类理性对待Aieganz的存在,提出人类与Aieganz共存的方向。然而翌日,他便因为Aieganz化被杀害于家中,然后只有少数知晓真相的人知道,他身上根本没有Aieganz化的迹象。
同年,Aieganz发起第一次大规模的反击,祂们劫持部分地区的电视、广播信号,循环播放那个历史上第一个被发现的Aieganz留下的最后一篇文章。凡是阅读该文章的人类不可遏制地开始Aieganz化。
2031年,战争还没有结束,也许永远也无法结束......



武久违地等来了一个访客,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人类了。他悬浮在一座高楼大厦的顶端,在那里看到的天空连分毫都没有被割去,毫无保留地向武展示自己的全部。
来客看到武显然吃了一惊,随后厌恶地皱起眉。武清晰地看见来客举起一把枪,武清晰地看见枪口冒出火光,武清晰地看见子弹划破空气留下的痕迹,武也清晰地看见子弹刺穿晶状体,物象开始扭曲——
——武什么也看不到了,可是武却觉得他终于摆脱了“武”。
他流下一滴泪,一滴足以淹没这座城市的泪,泪从高楼大厦边缘坠落,猛烈地砸向地面。世界上最小的海与大地相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悲伤”。
“悲伤”以光速划破空气,穿越大气层,向外太空扩散开去,“悲伤”以光速袭过一个接着一个恒星与行星,直至抵达宇宙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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